当时大学教授总的人数少，物以稀为贵嘛，所以他们的经济地位、社会影响都比较高。抗战以前，教授写文章、写书的稿酬比现在高。当然教授分为几个等级，按照贡献、资历，逐年可以升级。
中国的文化人，自古以来都自命清高，对“孔方兄”耻于提及。但实际上，谁不要吃饭穿衣住房子养家眷？文化人和钱，自然也就难免发生关系。
陈明远，早年是从事计算机中文信息处理及语言控制系统的中国科学院研究专家，近年，他先后出了几本与文化人经济有关的书—《文化人的经济生活》、《何以为生—文化名人的经济背景》。书中，炒做房地产发家的康有为、以自由收入来确保自由心灵的鲁迅、出卖灵魂换取金钱的周作人、对钱财毫无概念的章太炎的名字虽然个个如雷贯耳，一读之下却又很陌生。
而本书的写作自有其深意在，作者引用鲁迅的话说：“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人类有一个大缺点，就是常常要饥饿。为补救这缺点起见，为准备不做傀儡起见，在目下的社会里，经济权就显得最要紧了……”
日前，记者与作者陈明远进行了一次对话。
“文化人与钱”是门新知识
晶报：鲁迅兄弟反目、周作人当汉奸都是因为钱。你的这一观点好像与其他研究鲁迅的学者提法不同？
陈明远：近若干年来所有研究鲁家兄弟的人都说是周作人的老婆不好，她是日本人。兄弟反目是因为周作人老婆说鲁迅调戏他，而且还说俩兄弟以前感情很好，这样的文章多了。我的看法稍有区别，首先说鲁迅调戏，我觉得既没有侮辱过，也没有骚扰，什么都没有，根本挨不着。我的看法是还是为了钱。鲁迅生前，周作人挣多少钱，不知道，就知道他相当阔气。周作人的工资加上各种收入已经比鲁迅多多了。起先鲁迅当了那么多年的科长，周作人老婆家，还有兄弟，还有老家在北京的，这些人生活的费用都是鲁迅寄过去的。在鲁迅日记里这样记载，鲁迅不但要养自己一家十几个人，还要养在日本的二弟媳妇一家，最后不肯再寄了，因为这时候周作人一个月挣的钱比鲁迅多多了。周作人一看鲁迅不肯负担，所以就发生了一系列的纠纷。
周作人究竟为什么当汉奸？他自己表示过，因为拖儿带女，上有老，下有小。实际上周作人一开始没想当汉奸，他说：“我是苏武”。他也知道当汉奸的洪承畴被人骂一辈子。但他为什么呢？他当时做的那个官，一年1200大洋。比他1936年的时候高两倍。他这个人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很愿意享受。他自己有个解释。他说他从小没有奶喝，所以从小就贪吃，他还有个坏毛病，别人家的点心也拿来吃。有些人的习惯是从小养成的，到大改不了。日本人来了，他没有东西吃了，没有下午茶了，房子也要修了，貂皮大衣也穿不了了，小品文也做不了了，所以他要去当汉奸，把这些都要回来。他说：“我考虑再三才接受”。接受什么？接受1200银元。
晶报：研究文化人的经济背景，比较偏门，想来研究过程也会有点故事吧？
陈明远：我25岁被送到农场改造。那时候，除了革命领袖著作之外，还有《鲁迅全集》可以看，但是，精彩的部分如小说、杂文部分都被人借走，只有两册簇新精装的《鲁迅日记（1912-1936）》谁都不愿过目，扔在角落里。我是学数学出身，对数字有点兴趣，便在那冷而又冷的角落里，自学这冷而又冷的流水账般的《鲁迅日记》。上世纪80年代写成几篇文章，没有一个刊物愿发表；有关论文，没有一个学会愿讨论。批判为“今不如昔”、贬低鲁迅形象。一直到十几年后的1998年，才在《文汇报》和《社会科学论坛》上面连载。当时引起轰动。国内外各报刊纷纷转载，共达二百多次。后来又陆续连载。1999年底，书稿完成，在百花出版社印行。不久再版。2005年文汇出版社修订再版。几次印数总计约3万册吧，不算多。但是读者众多，反响很大。不是“畅销书”，而是“常销书”。1998—1999年是我研究的关键时期。当时持续20年的“脑体倒挂”矛盾越来越严重，“没文化的痞子流氓挣大钱、缺文化的企业家挣小钱、有文化的人没有钱。”似乎“文化越高、挣钱越少”。海外华人捐助了“长江学者基金”是个促进。此后中央决定逐步提高教授、师资的待遇，给北大清华增加经费，启动“345”（就是对于半数北大清华教师给予每月3000、4000、5000元人民币的“岗位津贴”），由此带动了全国范围内陆续提高教师收入的潮流。我关于“中国文化人的经济状况”的研究，因为它是一门还没有学者专家关注过的新知识。是对于知识的热爱、追求，是迫切的求知欲，吸引我专注于这项“开拓性的”调查研究。
不同时期文化人收入对比
晶报：今天的文化人收入状况如何？与你研究的文化人收入相比又如何？
陈明远：我把当时的文人分四类：（1）著名作家著述多年，作品颇丰；除稿酬、编辑费以外还有出书及增印的版税，以及其他来源，每月收入可达400元（合今人民币1.6万元）甚至更多。（2）二等作家已经成名，月收入必须200元（合今人民币8000元）左右。（3）三等作家小有名气，生活费120元（合今人民币4800元）左右。（4）最低的四等作家一般是初出茅庐的“文学青年”，每月生活费60元（合今人民币2400元）左右。
目前的社会现实：对于各类知识分子文化人的经济状况调查和民意测验表明，大约有一半知识分子收入达到或略高于上世纪30年代的水平。知识分子的生活状况，目前也被分为三四个层次。民办学校的教师月薪很低，有关的调查报告早已公布。
晶报：你所研究的时代的大学教授的收入似乎比现在要高很多？是什么样的体制在支撑这样的收入？
陈明远：当时大学教授总的人数少，物以稀为贵嘛，所以他们的经济地位、社会影响都比较高。抗战以前，教授写文章、写书的稿酬比现在高。当然教授分为几个等级，按照贡献、资历，逐年可以升级。我比较过印度，印度的教授收入比我们高得多，包括非洲。印度、非洲、东南亚等国家和地区对知识的尊重，不是假的，你有真本事，不是看你学历，而是有一个考评机构，看这个人水平到底怎么样？当时北大教授的月薪是怎么定的？据我所知是蔡元培找了好几个人定的。像清华研究院国学门，王国维、梁启超是研究教授，定的400是银元，胡适最后提到600银元，每两年考评一次，现在也是这样。并不是胡适一来就那样，要看你的业绩。所以胡适如履薄冰地教学，教下来以后蔡元培看到他行，过几年再提一下。你仔细看周作人也是从240元开始，到260、280、300,这个有不断的考核过程，而考核是评议会，由这方面的专家很客观地评议。
要影响到决策和执行的人
晶报：文化人离不开金钱，需要赚钱。又该如何面对金钱？
陈明远：媒体上面，有关“教育腐败”、“学术腐败”、“新闻腐败”的感叹比比皆是。金钱本来就是粪土，粪土只有培育花、果，才有价值。文化人必须提高认识：自己虽是青枝绿叶，但随时随地也可能腐败、霉烂、速朽。这个世界，每棵根芽中都混入了霉菌。所以必须实事求是地问自己：我究竟想要什么？我挣多少钱可以维护自己的人格、自己的尊严，保障自己的事业？我要钱干什么？金钱是目的还是工具、手段？拿近年办学来说，许多人把金钱作为办学的目的。这些年我接触许多标榜“办学”的人士，没有寻找到一个像武训、陶行知、宴阳初那样以办学为真正目的者。我还接触过许多以“义演”“慈善事业”“捐款”为招牌，最终以钱为目的者……这就是铁的现实。上世纪80年代某些人提出“文人下海”的口号。那是一个含混不清的幌子，各有各的理解，各为所用。有艺术家说“穷怕了”所以反弹过来拼命捞钱。我们不能说他们坏。但是必须问：要钱干什么？钱是最终目的、还是为达到最终目的而使用的工具？每个文化人都要扪心自问：我到底要钱干什么？钱是文化人的工具而非目的。
晶报：许多人写书的目的之一是为了影响别人，你怎么看书的影响力？
陈明远：书的发行量和社会影响的问题，这要分几种，不能一概而论。有些书，比如小说，当然看市场，发行越多对群众影响越大。像《水浒传》、《三国演义》、《金瓶梅》、《西游记》，一直在市民中间影响很大。我想说什么是影响，影响什么？一种是娱乐方面，这种当然要影响大。一部电影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另一种是很重要的影响，下面是我想说的，跟别人想的不一样，很重要的影响是影响少数人。举例说，米勒的著作，还有荷兰迪克的著作，都是被禁的作品，它们可能只影响了少数人，少数人看到这些书，但这些少数人有时候他的能量是很大的。又比如《新青年》的发行量只有1000册，但是几乎各个省城的教师都看过，教师看了以后讲给学生。你说它发行量小，但是它的影响是很大的。所以说什么是影响？就是你影响的人物他在社会上能起作用，你这本书发行几百册都有功劳。我记得当时国家讨论经济问题的时候，受了顾准的影响，当时有几个人知道顾准，一直到现在没有几个人知道。那本书老百姓知道的有多少？但是顾准对我们影响很大，他的书只发行几千册，却影响了吴敬琏等人。还有一个例子是王亚楠，他研究中国历史上的官僚体系，也影响了几个有能量的人。所以对社会来说，社会是有一个决策层，下面有执行层。要影响谁？要影响决策层，影响执行层。这种影响不是娱乐。我对畅销不畅销这样认为，畅销是大众口味，是一种娱乐，是一种需要。但是对社会的影响，对体制，要扎扎实实把学问研究透，学学顾准。不要空谈，扎扎实实做些东西，要影响到少数的决策和执行的人。
陈明远
生于20世纪40年代。受到许多文化名人的信任、关怀和挚爱，最大的乐趣是静心思考。不求闻达，做一个真正的文化人。主要著作有1980年《语言文字的信息处理》、1982年《语言学和现代科学》、1983-1986年《中国话听力》共四册、1984年《北京的生活》、1985年《在中国旅行》、1986年《地下诗草》、1988年《劫后诗存》、1992年《无价的爱情》《新潮》、1993年《七家诗选》、1994《中国姓氏辞典》、1995年《姓氏趣谈》、1996年《百家姓研究》、1998年《两代丹青》、1999年《忘年交》、2001《文化人与钱》、2003年《人仁任》、《木材财》、《喜嬉戏》、2005年《文化人的经济生活》、2006年《知识分子与人民币时代》等。
《何以为生——文化名人的经济背景》陈明远著新华出版社2007年5月版 |
